当前位置 : 首页 > 言情 > 遥遥柳色

更新时间:2021-10-14 06:29:29

遥遥柳色 连载中

遥遥柳色

来源:落初 作者:黄粱无梦生 分类:言情 主角:姚遥姚添 人气:

火爆新书《遥遥柳色》是黄粱无梦生所创作的一本言情风格的小说,主角姚遥姚添,书中主要讲述了:我该从何说起,柳色,你说,我该从何说起?从我随姐姐入西琅国,在黄沙之中看到的那双翡翠眼睛说起?从姐姐病逝,姐夫被三百禁卫扑杀于大殿玉阶之前说起?还是从我抱着方出生的外甥,执掌西琅侯印那日说起?我想从春色最好那日说起,那日你我相遇,我看到柳树抽芽,你在柳树下……在黄沙弥漫的西方,有一个叫西琅的国家,那里有一位“姚大姑娘”。她的姐姐为她备下倾城的嫁妆却等不到她出嫁,她心爱一个绿柳如茵的男子。在那个叫西琅的国家,姚遥等不到那人娶她,甚至等不到那人说爱她。在那个叫西琅的地方,有个叫柳色的美人,有个叫姚遥的痴人。

...展开

精彩章节试读:

京城,西琅王府

王亦初方回府就呵退下人,只留漆泽在身边。

漆泽是羽鸦族的,自小跟着亦初,平时把一双黑色翅膀收进宽大的黑袍子里,不爱说话,慢慢地也就不会说话了。

“漆泽,”王亦初在京城身边无人,也只有这么一个属下能商量几句了,“今日殿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顿了一下,在酝酿词汇,毕竟隔墙有耳。

窗外乌云密布,远处暗雷低吼,阴沉沉的苍穹倒扣着笼盖整个京城,时不时有闪电组成的游龙的密云间现身,叫嚣炫耀自己的能耐。亦初忧郁道,“怕是要变天了。”

漆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自己的主子,眸子漆黑如墨。

————————————————————————

“怕是要变天了。”姚添顺手将窗户插销给拨上,外边响起低沉的雷声,“自从入春后就反常地不见有雨,等了多日,这场春雷伴春雨总算是来了。”

她笑瞧着姚遥,这丫头自从送走了凤下后,愈发闷闷不乐。她身为姐姐的,只能多去开导开导。

“你也不要多想了,很多事情便是这样,谁也勉强不得。”她眼神低垂一下,“只能说各有天命吧。”

“姐,”姚遥突然握上了她的手,“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姚添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回到风轻云淡的样子,“在王氏一族世袭西琅王替皇帝管理妖界之前,是有这么一位妖界的君主的。”

“那他为什么……”

姚添的手往妹子唇边一放,意示她不要再说了,自己慢悠悠说道。

“当年妖魔大战,魔患灭绝,妖界的代价也惨重。”她顿了一下,低头温柔地笑,“剩下的故事,你若今晚能好好睡,明日我再讲与你听。”

没想到到了第二日,便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姚遥在很多年之后才能知晓这个故事未能讲完的部分。

“七七,你怎么在这儿?”姚遥揉着眼睛来找自家姐姐,甫踏进房门,就看到熟悉的一身黑影,也不怎么意外。

倒是漆泽吓了一跳,“呼啦”一声飞上房梁,蹲在上边警惕地看着姚遥。

“你倒是机灵,见我就跑。”

姚遥哭笑不得,随手拿起一个花瓶就朝漆泽砸去,漆泽照习惯替她接下,抱在怀里,免得花瓶碎了害她挨骂。

“你还不下来?我不弄你。”姚遥跺脚佯装发怒,漆泽犹豫几分,看看姚遥,又看看王妃,左右为难。只见王妃不紧不慢看完手中信件,捻起茶碗抿了口茶,才慢悠悠说道:“下来吧,有我在这儿,她不敢造次。”漆泽才敢下来。

漆泽是姚遥身边第一个跟班小妖,他娘亲生了七个孩子,他排老幺,故小名“七七”,从小身子骨瘦弱,学东西也比兄姊们慢,他娘亲和王妃熟稔,说起这件事愁得厉害,生怕他在族里受欺负,王妃说不如让他在王府某份差事,也可让他有些出息。于是他就来到了姚遥身边,那还是姚遥闹腾得最厉害的时候,漆泽不堪其辱,每日在西琅王房间门口静坐抗议,七日之后,西琅王终于动了恻隐之心,让漆泽不用再跟在姚遥身边,而是留在他身边办事,他才如获大赦,欢天喜地地离开姚遥魔爪。

“姐,发生了什么事?姐夫几时回来?”姚遥知道漆泽怕他,也就没再招惹,倒像只小猫咪,粘到姐姐身边,把头搁在案上,暗戳戳凑近想偷看信件。

姚添岂会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不动声色地将信件对折,用茶碗压上,姚遥的嘴瞬间撅了起来,“小气。”

姚添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无奈叹气,最后伸出手指戳戳她的脑袋,“你呀!”语气宠溺又无奈,“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姐姐想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吧,反正我就这么赖。”姚遥嘻嘻一笑,扑进姐姐怀里,闻到一股悠远的蚌香。

她是不爱用蚌香的,一来味道淡,她成天风风火火外出一趟就没了味道,二来也是她不喜欢这味道,比起蚌香,她更喜欢家乡商邑的另一种奇香,名唤“十里轻纱”,取自海上一海岛特产的三心莲,晒干研磨作粉,再混以龙涎,熏起来既有淡远的花香,也有醇厚的味道,像笼着一层薄纱整日香味不散,虚虚实实,很得她的胃口。

“说起你来,也有几年未回过家乡了吧。”姚添突然道。

姚遥一听,立马把头埋了起来,心怨姐姐哪壶不开提哪壶,家乡商邑于她并没有很好的回忆,单是想到姚家一大家子婆姨的嘴就觉得头疼,每次姐姐归宁,她都假装不舒服独自留在西琅躲过的。她突然有预感,今年怕是躲不掉。

“今年我得去一趟京城,商邑怕是去不成了,若你有空,替我去一次,问问家中长辈,按理说你还待字,总不回家也说不过。”姚添耐心,循循善诱。

“我不去!我的家只有这里。”姚遥把头埋得更深一些,“还不如陪姐姐去京城,我不要去商邑。”

“我的妹子,”姚添口气突然认真起来,抓起姚遥双肩,令她看着自己,“那毕竟是你的故乡,总是要回去的。”

……

后来姚遥才觉得,姐姐此举是多么地有先见之明,从那以后很多年,故乡的明月,故乡的浪潮声,只留在她的梦里,再未出现于眼前。

————————————————————————————

两辆朴素无华的马车出了关山后一辆向东,一辆向南分道扬镳,姚遥回商邑的同时,姐姐也去了都城。她想过问问发生何事让姐姐还得特地去京城一趟,不过后来觉得姐姐肯定不会让她知道也就作罢了。

此去回商邑,除了她自己还有三马车的礼物以及人数永远扑朔迷离的昆仑卫,一个能说话的伴儿都没有,姚遥有些生气,但伸手一数,好像能陪她去的朋友真没有,也是无可奈何。

车马队愈往南走,气候愈发湿热,经过腥风道时,从大海过来的暖风沿着狭长的山谷直入内陆,带来海风的咸腥味和暖热,姚遥闻到鱼味的海风,就知道家乡不远了。她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回去好像也不能做些什么,至多在父母坟前上柱香,说几句没人听的话,不过她父母一向洒脱,怕是也不太愿意花时间听她啰啰嗦嗦,在地下也没时间。

姚遥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书第十三次翻起,进行第十三次阅读。太无聊了,昆仑卫都是木头,若不是屏住呼吸还能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恐怕自己都不清楚这些家伙到底,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怪不得姐姐这么不待见他们。

过了腥风道,还要走两日才到商邑,也不知现在姐姐在京城怎么样了。姚遥支着脑袋遥望车窗外。京城啊,一次都没去过呢,姐夫倒是每年都要去,以前也真是不懂事,怎的不会撒个娇缠他带自己去一次呢。姚遥瘪瘪嘴,

————————————————————————————————

“见过太子殿下。”姚添一袭男装,风尘仆仆,显然长途奔袭而来,尚未来得及卸下一身风尘,就迫不及待地赶来见人。

“快快请起,你我之间不必多礼。”眼前男子黑发束玉,剑眉星目,虽然一身寻常人家的素衣粗布,却不显寒酸,倒有几分孤高之气,“再说,”他苦笑一声,“我早已不是什么‘太子’,以后还请改口吧。”

姚添人未动,仍是行着礼的姿势,低顺着眉眼,语气温和却坚定无比,“对我来说,对西琅来说,您是唯一的太子。”

“我……亦初你看,这……”太子也拿她没有办法,转而向王亦初求助,不过后者也耸耸肩,表示没有办法。

“王妃,姚大小姐,姚妹子,你先起来说话啊。”太子急得直接动手把了拉起来,“你以前见我可不会行这么大的礼。”

姚添至此才展颜一笑,原形毕露,乐呵呵地拉着太子入座,边给他倒茶边嘀咕:“我不过是看看你变没有。”

闻此,太子嘴边的茶停了,茶杯被慢慢举起在手中捻几圈又慢慢放下,“变了……”他忧郁长叹,“都变了……”

他看向姚添和王亦初,“自春祭那一场鸿门宴,一切都变了。”

“的确难办,”姚添不理会太子的自怨自艾,一直以来他都喜欢这样故作深沉,“春祭上行刺皇帝的凶犯虽已伏诛,无奈官家查出背后所指主谋是你,又莫名其妙找到你私通外族的信件。你别说话,我知道是诬陷,皇帝也知道,不过他垂垂老矣,为了稳固朝堂,还是把你请出了东宫,回不回得来还是得看你本事……你三弟做事不像你,他一向滴水不漏,狠厉决绝。”

“你怎么知道是我三弟,我都不知道是我三弟。”太子显然十分吃惊。

姚添不耐烦白他一眼,“因为你傻。”

姚遥不耐烦白他一眼,劈手夺过对方手里的酱牛肉,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姚大姑娘,慢点儿吃……”

除了昆仑卫,随行的还有一位老管家,漆黑,那老家伙是漆泽的伯父,一直在王府做事,是姚遥最不愿意招惹的人之一。他说话又慢又啰嗦,有着上了年纪的人都有的小心谨慎和周密严谨,最讲繁文缛节。起初姚遥不对付他,想找他几次麻烦让他看见自己绕道走,没想到这老家伙脾气超级好,软硬不吃,姚遥硬拳头打在棉花上,吃了一肚子瘪,最后成了自己绕着他走。没想到这次阴差阳错,居然和他走了一路,平日里姚遥躲在自己马车不去理他,可每到驿站休息时,总是免不了打交道,每次姚遥肚子里都鼓着火,又无处可发。

明日就能到商邑了,自己真是既想去又不想去,满心纠结,暗暗责怪姐姐,又怪自己,所谓“近乡情怯”大抵如此。

“怎么停了?”姚遥掀开车帘问赶马的人,明明就要见到商邑的城门了,车辆突然就停了下来,前边熙熙攘攘,堵着很多人。“不会每个人都在城墙上舔养吧。”她自言自语。

商邑常年海风吹拂,长年累月,城墙上结了薄薄一层盐霜,也不知哪朝哪代开始的迷信,每一个来往商邑的人都要舔一舔城墙上的盐,听说那样能沾上好运。姚遥对这一向嗤之以鼻,不过当年她离开时,也忍不住偷偷舔了一嘴,意图把故乡的味道记下。

“前边是个有名的大戏班子,今日进城,大家都挤在城门看热闹呢。”赶马人也着急,知道姚遥脾气不好,身后也是汗涔涔的。

姚遥扶额,大戏班子是中原近几年突然冒起的,几十上百个民间伶人、歌女、舞姬在凑在一起四处搭棚子表演节目,场面大又气派,很得老百姓欢心,渐渐的也有几家戏班子出了名气,文人墨客多写写,档次上去了,不再下三流。

她对这些是没有兴趣的,眼见得一时半会儿进不来城,大手一挥,“先去城西,我上柱香。”

正当午后,阳光不算毒辣却也不能说温和,姚遥被日头烘烤地口干舌燥,神识混沌,跪在坟前的身子也不见笔直,弯成弓的,看身姿像个老人家。昆仑卫被她打发到陵园外边了,姚家有自家的陵园,父母过世后,都葬在了这里。

“今天简陋了点儿,来得匆忙,你们不要太计较。”

姚遥自言自语,把父母坟前的祭台扫扫干净,摆上一壶酒,几块大馕,从路边薅了一束野花,也放在坟前。

“我什么都没带,这酒这馕都是一路从西琅过来的,带我自己来给你们看看……呃……”她踌躇一下,东看看西看看没有人,才偷偷说,“我在西琅过得很好,没人打得过我,也不挨欺负,吃饱穿暖,没生过大病,什么都挺好的……也不怎么想家。”

眼睛有些酸,有些红,脑海中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恍惚晃过。世事变换,也不过一瞬间。她叹了口气,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口气叹得多么老成和沧桑,不似她这样年纪女孩能有的。

将一壶酒潇洒地倒个干净,她拍拍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走了,二老在下边保佑女儿吧,就祝我……”她仰天无声地笑,“发大财吧。”

————————————————————————————————————

商邑

商邑,仅次于京城的第二大城市,位于南端的天竞湾,毗邻环涂海,以海商发迹,世代重商轻农。有温暖湿润的气候,开放热情的民风,平静祥和的环境,城中大小商会不胜枚举,商路广布全国各地,四面八方往来商品汇集于此,是商人的宝地。

伴随着商业的发展,许多依附产业也日益红火,这里还是著名的靡靡之乡。有人说,英雄再硬的傲骨,都能被商邑的酒水泡软了;宝剑再凌厉的锋刃,都能被商邑的风吹锈了;再无双的人,也能被商邑女人的衣裙绊住。久而久之,“少不入商邑,老不来京城”成了人尽皆知的一句俗语。

天下熙攘,为利来往。姚遥生于斯,长于斯,她对商邑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比自己的掌纹还熟悉,她在这里年少飞扬过,也落寞过,这里充满酒味的空气见证过她无忧无虑的岁月,也埋没过她不为人知的过往,不管怎样,都是过去了。

姚遥努力吸了一口故乡的空气,带着海风的咸味和深巷的酒味,与西琅的大相径庭,都是刻在她命里的味道。

城门的热闹渐渐平息,他们一行才得以进入。甫一入城,就有穿着印有“姚”字衣服的家丁迎上,十分有眼色的接待他们,热情又客气,有礼得无可挑剔,却又深深感到一股子疏离和警惕。这是他们做商人的习惯,不失礼却又不重情。

自从进了城,漆黑就吩咐姚遥不准露出头,她身份不同以往,已经不再是当年赤脚在城里乱跑的普通人家女儿,而是代表着整个西琅国的脸面,虽然王妃他们不计较这些,但是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为了管住姚遥,还派了一个昆仑卫坐在她马车上,守着她。

那昆仑卫带着笑狐面具,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如一把刀,他方一进马车,整个气氛就冷了下来。

“怎么了?”

姚遥本来乖乖地坐着,却发现她身边的昆仑卫默默握紧手中的刀,步伐也有了变化,是一种瞬间能起身拔刀的姿势。

“有妖气。”

昆仑卫冷冷的说。

“妖气?”姚遥皱眉,这里人族居多,不过也不能排除是哪个妖族商人过来,这都是正常的。

“大惊小怪。”姚遥调侃他。

“不对……”那昆仑卫还在自言自语,“不对……”

“什么不对?”姚遥一时兴起,手快,劈夺下他脸上面具,露出一张清秀俊朗的脸,正苦恼地皱紧眉头,看似百思不解。

那昆仑卫好似也对姚遥的举动措手不及,几分惊愕地抬头,眼中露出一丝杀意。

“怎么……开个玩笑,别生气呀。”

姚遥被他吓着,怯怯地把面具塞回他手里。

昆仑卫根本心不在焉,木讷地接过面具,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咬牙,“咣叽”就朝姚遥单膝跪下,“恕在下失礼,在下想向姚大姑娘告假一天。”

“?!”

轮到姚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得不解释了一句,“那妖气,极似我族失踪数年的族长,江合。”

“……”

看到姚遥还不说话,昆仑卫也急了,生怕姚遥不应允,还要解释,方张了张嘴,就被姚遥打断。

“我……”

“你……你额间的沁水花纹,真好看,是白色的……”

姚遥看着车厢里一套解下来的昆仑卫甲衣暗自叹气,那叫江由的小侍卫脱了显眼的铠甲,拿上姚遥给的几两银子,“哧溜”窜出车门就不见了踪影。他说他们鼍族的大族长江合百年前无故失踪,至今杳无音信,现今在这千里之外的商邑察觉了他的踪迹,身为族人,他不能置之不顾。姚遥听到此处,心中很没良心地一乐,心想正愁来商邑束手束脚没有事情做,而今闲事倒至今找上门了,推脱不掉,她不管不行啊。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吧,漆……老那里,我帮你打马虎眼就好,注意安全哈。”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昆仑卫人数一向没个准儿,这些家伙又从不露面,少了哪个,倒是很容易糊弄过去。

接下来,姚遥扶额,要面对她真正的难关了。

车马队已驶进街口,毗邻柳河,商邑的心脏之地,是他们姚家的祖宅。

已经能清楚听到辟里吧啦的鞭炮声,毫无疑问欢迎她的人已经排到街口。不止是本家人,听说就连许多分家也过来看热闹,“是想看看我如何飞上枝头变凤凰吧。”姚遥心里苦笑。对于外人的议论,她一向不在意,却又不能置之不理,心里也十分矛盾。不过她打定了主意,今日要做一个十足十的乖女子,不犯一点儿错,让他们挑不出毛病来,给姐姐长长脸。

眼见的一位蓝衣姑娘在甲衣覆身的昆仑卫拱卫下从车中翩翩出现,梳着简单却不敷衍的发髻,墨发垂肩,明眸皓齿,笑得端庄大方。不见一路仆仆风尘的味道,她一出现,在场众人都察觉到了鼻息萦绕不去的淡香——十里轻纱,这种香不少人用,能像她用得如此出彩的,却不多见。

她高举一封家书款款走来,那毫无疑问是西琅王妃的手笔。先见过姚家家主,礼数不差分毫,奉上家书,再来见过家母,低眉顺眼,十分恭敬。在场的人都有一些迷糊——这还是当年那个无法无天、惹是生非的赤脚姚遥吗,这明显就是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小姐啊。

姚遥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行止有度,不逾矩,规范得像个漂亮的傀儡娃娃,好像有人拿着丝线在她身后控制行动。

再入中堂,家中大人分尊卑辈分落座,姚遥坐在客位上座,认真又滴水不漏地回答家里大人们的各种问题。与姚老爷互相周旋了几个回合也不分胜负,生不知她背后已被冷汗浸湿,腰也板得酸疼,心里不知埋怨姐姐多少回。

吃过晚饭,她又被请到姚夫人房中,一进屋,就发现夫人和少夫人都坐着,自己也乖乖坐在客位上,屁股还未坐稳,就被少夫人拉着手坐进了,亲昵地一口一个“妹妹”叫着。她心知今早她只能听,不能多说,但今晚,她只能说,不能听。姚夫人心系女儿,关于姐姐的事情,她自然说得越多,人家越开心。

当然只能捡姐姐好的说,姚遥巴拉巴拉说些有的没的鸡毛蒜皮小事,个中穿插自己的糗事,以彰显姐姐的英明和表现自己的愚蠢,把二位夫人听得心花怒放,笑合不拢嘴。

“你呀,年纪不小了,也该懂事些,莫让王妃再为你分心操劳。”姚夫人说道。

姚遥也忙不迭应和,顺便再贬一通自己,夸一通姐姐,再做下保证,让姚夫人宽心。

“我真没想到,当年的那黄毛小丫头而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

“可寻了婆家?”少夫人接过嘴。

“还没呢,这不得求姐姐和二位主母留心。”姚遥笑答。

“添妹也真是的,怎做了王妃就能把自家妹子的终身大事给忘脑后了,不怕不怕,嫂嫂给你找。”少夫人嗔怪一句,又拉起姚遥的手细细抚摸。

姚遥没说话,她知道姚夫人会替她说。一向听说少夫人和姐姐不太对付,因为是少夫人进门后处处被拿来同姐姐比,又处处比不过。不过深宅大院妇人之间闲极无聊的小打小闹罢了,总不能姐姐身在西琅,她还要隔着千里吃飞醋。姚遥不放在心上,只适时地应和几句就好。

果不其然,姚夫人略带不满地看一眼儿媳,转而拉过姚遥另一只手。

“咱家妹子还年轻,不必着急,好夫婿要慢慢找。”

“是,是,您说的对,不急。”少夫人拍拍姚遥的手,张罗着给她尝点心。姚遥也适时地有意无意提起西琅有什么吃食,姐姐喜欢吃那样,姐夫又喜欢吃什么,听得姚夫人好不欢喜。

月上中天,姚遥才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的别院。

才一进小院门,昆仑卫方把门栓上,姚遥瞬间像垮了一样,整个人颓丧同条败狗,差点没就地睡在地上。

“不能睡!不能睡!会着凉的。”漆黑在后头着急道。

姚遥连反驳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无神的眼睛晃他一眼,“啪”,已经把一件厚重的衣服就地脱下。

“呼”,她整个人松了口气,边进房间边一件件脱下身上沉甸甸的服饰,漆黑就在后边一路跟着捡。到最后,姚遥“啪叽”关上房门,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做别的,随手放下头发,“砰”趴在床上,倒头就睡,不省人事。

次日一早,她就被漆黑吵醒。漆黑面对脖子上明晃晃的砍刀,梗着脖子硬撑道:“老奴这是为您着想,为整个西琅着想。”

姚遥看看他宁死不屈的模样,十分怂的放下砍刀,见漆黑还在慷慨言辞,急忙要他闭嘴,“您不就是叫我起了个床,别把自己抬这么高好不。”

梳洗完毕,今日姚遥穿了中原现下十分流行的女式猎装,不算出格,又有几分飒爽英姿,像她们西琅的风物,自己很满意。先去姚夫人那里吃过早饭,又去姚老爷那里请安,才推脱长途跋涉,身心疲惫,早早请了退,要回房里休息。

昆仑卫锁上前门,姚遥就从后窗翻了出去。她伏在地上,就看到一双靴子把自己团团围住,只好投降地站起来,赔上笑脸讨好漆黑。

“漆老~”她撒娇道。

“漆老~~”她不依不饶。

“您这样胡闹在西琅尚可,在外边可是大不一样。”漆老板起了脸色,苍老的眼睛炯炯有神。

“怎么不一样,您帮我糊弄过去,没人知道,不就都一样。”姚遥嬉皮笑脸。

“我不过是出门看几位幼时好友,您知道,他们身份低,进不来这儿。放心,晚饭前我铁定回来!我发誓!”姚遥指天发誓,心中暗念这不算数。

——————————————————————

离开姚家,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头乱晃。彼时她已换上一身普通人家女孩子的衣服,脸也灰扑扑的,要不起眼多不起眼。她背着走,一副街头二流子的走法,瞎转到柳河边。

商邑有一条柳河,穿城而过,以沿岸遍植柳树而闻名,本来不宽的河道这些年被人拓展了,还接上往北方的骈河,让商船得以从海港一条水路北上,是商邑最繁忙的水道。

“我来晚了吗?柳树都成暗绿色了,长老了。”姚遥边走边看,自言自语。方才她就这样走过了小时常去的街角寡妇豆腐店,老秀才酱鸭脖子摊等等,也不想回家,那里自她走后已经被一位族叔接手,回去也只是徒生伤感。

“唉,那是……”姚遥突然发现河对岸有一道熟悉身影,同昨天匆匆告别的某个人很像。

“江由!”她隔河冲那人招手,忽然又察觉到什么,忙捂住自己嘴,东西张望。好在此处人来人往,没人会注意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

对面的人好似也注意到了她,也偷偷朝她招手,不过躲躲闪闪地,像在忌讳些什么。姚遥从桥上跑过对岸,揪着江由衣角,左右端详他一遍。

这家伙额前的沁水花纹太显眼,他拿着布条缠在脑门上,同码头的船工装束差不多,可相比船工,也显得太细皮嫩肉了,姚遥直说这装扮不行,不够品格。不过说归说,在商邑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谁还会注意他们几个小人物呢,姚遥也纯属开个玩笑罢了。

“你找到了吗?你们的族长。”姚遥顺手折过一根柳条,拿在手里把玩。

江由没说话,在前边走着的他猛地停下,害得姚遥来不及反应,鼻梁撞到他后背,鼻头立马就红了。

“你后边背着什么?这么硬,我都出鼻血了。”姚遥疼得龇牙咧嘴,气鼓鼓去打江由,手又疼得不行。

江由没说话,昆仑卫出来的人真的都不爱说话,尤其是废话。姚遥只好自己琢磨,突然想到他们那鼍族,嗯,这么说背部硬也不能怪他们了,天生长有鳞甲,也是威风。

二人已经来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地面湿潮,充满了刺鼻的陈年霉味。江由就守在巷口,自己不进去,也不让姚遥进去。

“出来吧。”江由冷冷地说,对着深巷某一个虚空的点,“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叫出那个久违了的称呼,“大哥。”

“……”面对这将要凝滞的气氛,姚遥不敢做多余的举动,乖乖躲在江由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看巷子里回出现什么牛鬼蛇神。

“呵——”忽而闻得轻笑一声,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距离他们三丈远,与江由面对面而立,在幽暗的巷子中,看不清他的相貌。

“小二十六吗?长这么大了。”那人的声音听着很温和,语气像一位慈祥的老年人看到成器的后辈该有的那种欣慰和感慨。他说着摘掉了风貌,露出容貌。

姚遥眼珠子都要瞪掉了,她本以为躲在风帽影子里边的该是个中年或者老年男人,可眼前的这个男人样子看上去却这么年轻,甚至还能说清秀,和江由混迹昆仑卫练出的凌厉不同,他就是个弱冠小生的样子,人畜无害,若不是他那雪白的头发与额间花纹太另类,怕走出去还能迷倒不少黄花大闺女。

他肯定也察觉到了姚遥的惊讶,柔声解释,“鼍族寿命长,你看我头发都白了,还不到快要入古的样子。”说着走近了几步,吓得姚遥拉着江由往后退。

或许他发现自己再怎么做也不能拉近双方的距离,苦笑一声,就地单膝跪下,右手放在左胸口,这是西琅国文臣参见国主时的礼仪,“在下鼍族江合,参见主上。”

“唉,受不起,受不起。”这倒把姚遥吓了一跳,跑出江由的庇护,连忙把他扶起,“地上脏,别跪了,有话好好说。”

姚遥见他即使站起来了也是低头弓身的恭顺模样,心里突然有了想法,本来只是想凑个热闹,而今忍不住想掺一脚。

“我听江由说你百年前舍弃全族独自离去?这可是大罪你知不知道?”她抄起手,做足了姿势。

“在下知错。”江合又要跪,姚遥连忙把他拦住。

“若你能把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说清楚,我或许还能在国主面前求求情。”

“……”江合不说话。

怎么又遇到一个哑巴。姚遥心里埋怨。

只见那边一直没说话的江由突然行动了,抢步上前,“扑通”又跪下了。

怎么他们一族的人都这么爱跪人。姚遥腹诽。

“请族长回到我族……”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合一声嗤笑打断,“怎么?我走后江渘胡作非为了吗?鼍族江河日下了吗?”

江由像被噎住,沮丧道:“倒没有,蒸蒸日上。”

“那不就行了,族里大家都过得很好,谁来做族长不都一样。”江合摊手,四两拨千斤。

“是啊,都一样。”姚遥也附和。

“我……”江由无话可说。

“既然无事了,那在下告辞。”说着江合就要走。姚遥看到他拎起放在墙角的竹编箱子,走起来里边沙沙作响,料是装的是棋子。

“本来西琅国威风一方的大族族长,怎甘心沦落江湖摆棋为生?”姚遥对他离开的背影不咸不淡来了一句。

他果然站住了,背朝二人,听语气在笑,“在下,甘之如饴。”

“你不准走!”江合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被这小姑娘抱紧了,挣脱不得,“你先随我回姚家,就说,就说是我从西琅国带来路上解乏的棋师,水土不服生病在路上耽搁几日,现在回来了。”姚遥星星眼盯着江合,狡黠地笑,“反正你其中的猫腻有的是时间让我查。”

“主上英明!”

身后江由高兴地又跪地高呼。

————————————————————————

“夫人英明!”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王亦初也发表了如此感叹。

姚添深深叹口气,眼神无奈看着一脸纯良无害的前太子殿下,心想认识他真是上辈子倒了血霉,要是当年与他们夫妻一起读书的人不是他而是老三,或许事情就没有那么难办。

她屈起手指一下一下地叩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她认真思考时的习惯,每到这时,另外两人就知道该噤声屏气。曾经夫子私下说过“幸而为女子”这样的话,意思是若她是个男人,该不知能有何种作为。

姚添手一停,思量已定,她沉吟道:“太子你且不要总往我们这儿跑了,回去读书写字,什么都不要管,现在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你越是辩解,越不得好。不如暂避风头,剩下的事情……我让亦初明日去找谢相,虽说他不涉党争,但老三身边的咸将军一向与他针锋相对,若坐视老三坐大,他自己也不会好过,只要点得恰到好处,他必会成为你一大助力,他手下,可握着拱卫京城的十万羽林军呐。谢相就算是暧昧地表示支持你,老三那帮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

“接下来……”她拍拍手站起来,“你那些被冤枉的事情,就让我亲自好好查查吧,得赶在遥妹回来之前回去呢。”

看到姚添的微笑,二人似乎想起年幼时不堪回首的时光,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

姚家主母有些惊讶上下打量姚遥领回的男人,身形高大,全身都裹在一件漆黑老旧披风里,连脸都隐藏在风帽阴影之下,手里提个竹箱子,低头站在姚遥身后,一言不发。

“就是这样,他是姐姐让从西琅跟来的棋师,棋艺精湛但身子不好,前几日水土不服病倒了自己留路上,今天才赶上,您看他风尘仆仆的。”姚遥作势拍拍他身上披风,抖落一阵灰尘,姚夫人不悦地掩嘴轻咳。

“就让他同那些昆仑卫住一处吧,姐姐这半年一直逼着我学棋,你要是嫌他不干净,把他赶回西琅也是可以的。”姚遥冲姚夫人挤眉弄眼,连连暗示。

姚夫人闻言脸色一沉,见见的指甲往姚遥脑门上一戳,训斥道:“厉害死你个小丫头片子!想贪玩偷懒想到我这儿来啦!”冲后边下人一阵嘱咐,“把这位远道而来的先生请进去,好生招待!”

“夫人!”姚遥佯作不悦地撅起嘴,拉着她袖子一阵跺脚,表示不满,姚夫人不睬她,任由她撒野去。

江合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身边发生的这场戏与自己毫无干系,神游在外。带几个小侍女捂嘴窃笑地把他拉到厢房才恍而惊觉,原来自己已经身在这么个地方,那个……小妖女,他暗自摇头苦笑。

——————————————————————

自从来了姚家之后姚遥就再也没找过他,倒是江由来了几次,说到最后也无话可说不欢而散,他始终就是一句话,既然族里安平,为何还要回去搅起波澜,他不是无事生非之徒。

江由说他才是名正言顺的族长,为什么要交给江渘,他的大哥始终只有一个,就是江合,不是他人。江合闻言也只能笑,低头摆棋不再说话,他活过这么久,把黑头发都熬成白的,要是每件事都能解释得清楚,那也用不着过日子了。

是夜,十五月亮十六圆,今夜月色清明冷寂,古鉴被拭过高悬穹顶之上,普照万物。江合借月光明媚在院中摆棋,独自坐于月下庭中,一盏茶、一炷香、一盘棋,低头沉思,手中摩挲着一枚白子,久久不决。

忽而有一道影子站在他身后遮住了朗朗月光,他不用回头,仅看影子,仅嗅到入鼻的缥缈香味就知道是谁。

“主上这么晚不休息吗?”他问。

“你要是还这么叫我,那我们今晚就不用再聊下去了。”姚遥声音清朗,施施然坐于他对面,夜里青石地板凉,在暗处的昆仑卫不知何时冒出的,给她塞了两块垫子。江合见这架势,就心知今晚这棋下不了了,索性丢棋入棋龛,随手替她倒一杯热茶,点一柱新香。

“这是什么局,看起来很怪异。”姚遥双手捂着茶慢慢喝,探头看一眼他摆的棋局。

“这是周越先生当年同在下手谈于稽山半亭留下的棋局,至今仍不得其解。”

“周越?那是前朝国手吧,你到底多大年纪了?”姚遥一惊一乍,“你别这样看我,我在你眼中到底有多不学无术?”

姚遥放下茶杯,单手支着下巴,作洗耳恭听状,“你执黑执白?”

“黑。”

“这局上很明显你赢了呀,还纠结这么多年做什么?”她摇头晃脑,煞有介事装模作样研究棋局。

江合慢慢阖上眼,每当回忆往事时他都特别艰难,要把特定的某件事从他浩如烟海的生平中寻找出来着实不易,尤其是不悦的事情,他更不愿特别记得。如果把什么事都记清楚,那他活着就太痛苦了。

“当年我与他的确就此终了,可此局十年后,周越先生仙逝前夜,我去了。他说,当年那局棋他苦思十年,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法可让白棋反败为胜,还说,他不会告诉我。”江合的眉头渐渐皱紧,眼前犹然出现那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昏暗的烛火之下,浑浊的眼睛在燃烧最后的生命,毫无血色的嘴角露出胜利又残忍的笑容,欢呼着到死之前终于得偿所愿,能看一眼老师江合百思不解挫败的样子。

那时候江合头发还未全白,一副少年面孔,冷漠又无措看着这位老人挣扎走向生命终点。

“太短了。”当时江合由衷感叹。

“所以你为了研究出他当年临死前想到的反败为胜之招,一直思索至今?”姚遥很不可思议,仿佛为了这样的事耗费生命是很不值的事情。

“是啊,”江合苦笑,给姚遥添茶,“可能我真输给他了,至今我仍是没有办法替白子取胜。”

“你,过得很苦吧。”

江合诧异,抬头对上一双盈盈眸子,与天际明月相比也不逊色。

“此话何意?”

“如果你是个薄情寡幸之人,或许漫长的时光于你不在话下,毕竟人心肠硬才能过得无忧快乐,可偏偏你又是个多情重诺的人,这漫长的生命于你,只能意味着不断离别。”

“不说命最短的人,就说西琅里的妖怪们,又有多少活得过你们?你族人长期在生活在一起,倒也互相有陪伴,你倒好,自己跑了出去,吃苦了吧。”

“太漫长了,”姚遥感慨,“何必呢。”

二人相顾无言,江合沉默良久之后,遥望月色,依旧清冽高明,亘古不变,与他出生那夜也没差别。

“只能一个个放下了。”他说,“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姚遥亮亮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手边棋局,“哗啦”一下,搅了个乱。

“好了,你这样又放下一个。”她道。

江合无语,心中有不舍,眼中有痛快,最后只能点头答应说再也不琢磨此局。或许此局从一开始就无解,不过是他一直不愿意放下此生最后一个学生的夙愿罢了。

“我向漆老打听过,江渘的事。”江合闻言倒茶的手一停,旋即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给姚遥满茶,这一切被姚遥尽收眼底。

“这是很正常的事,你不想同室操戈,我猜大家都知道。”

“呵——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你不知道啊,”姚遥突然握住了他的手,素净冰冷,一双书生的手,“树欲静而风不止……”

江合眉头一皱,神色肃穆了几分,“此话何意?”

姚遥连连摇头,“现在我还不甚清楚,但方才我让你放下了一个人,作为交换,我想让你记得一个人。”

“谁?”

“我!”

姚遥眼中充满得意之色,“我要你同我约定,未来某日,若我需要你,若西琅需要你,若你的族人需要你,你必需回来,不得推辞。”

江合失笑,这丫头空手套白狼,倒把他给绑上了。

“好,我答应你。就算今夜没有这约定,来日故国有难,我也责无旁贷。”

“击掌为誓。”

姚遥伸出手,在朗朗明月之下,二人击掌三下,夜风忽起,彼此相视一笑,以凉茶代酒,饮尽誓言。

——————————————————————————————

“什么事?这么急着把我叫来?”姚遥被小侍女急匆匆地拉到一处偏僻的门口,做贼似的鬼鬼祟祟。

“我的小主子呦,您才回商邑多少天,就把麻烦惹上门了?”见到姚遥的身影,在门口团团转的三管家一拍大腿,叫苦不迭。

“咋的了三老?”姚遥更是不得其解,除了江合一事,她没招惹别人啊。

三管家与姚遥父亲熟识,姚遥没去西琅前就同他关系不错,现在代表姚添回来,更是把称呼从“小小姐”升到“小主子”,恐怕再住几日就要变成“小姑奶奶”了。

“你看看,你看看,来找你的是什么人?”三管家指着旁边一个门房,让姚遥自己去认人,嘴里念叨不休,“若不是今天我的人办差,趁着老爷夫人没发现把她叫来偏门里躲着,怕到时候小主子您吃不了兜着走。”

“有这么严重吗,谁啊,来找我。”姚遥与他斗着嘴,边走近,掀开门帘。

“忽”一道白色身影就站了起来,急切切走近了,又感觉到什么,倒退几步,行了个姿势很妩媚的万福,姚遥皱眉,知道这样的姿态是什么出身的女子,“见过姚大小姐”。

“哎呦,”把她吓一跳,忙摆手,“不用行礼不用行礼,您……”她上下观察,可惜这女子带着幕篱,看不清模样,“谁?”

“小主子不知道吗?她就是最近商邑很火的百花戏班的头牌歌姬,莲花啊。”

“哦——”姚遥恍然大悟,就是那天把她堵在城门外的那个戏班子啊,又顿时了解了三管家怎么如此紧张。

说起来这是姚家一桩辛秘,听说姚老爷年轻气盛时被一个**勾了魂儿,直嚷嚷要休妻,把外面那位八抬大轿娶回家,姚夫人费了好大劲儿才让姚老爷回头,从此痛恨一切混风月场的人,立下家规,族人需洁身自好,不得出入风月,更不得带那些人回家。之前她有一位族叔,带了个小娘子回家,他夫人哭到姚夫人跟前,姚夫人便带着一众族内长辈夫人们雄赳赳上门,把二人就地捆了起来,脖子上挂臭鸡蛋,游街三日。又有一位堂兄,看上一个风月场出身的女子,千方百计娶回家,不料东窗事发,他连着新夫人被赶出了商邑,再也不能回来。

姚遥指天立誓从未招惹过这等人物,而今怎么会找上门?

她瞧着莲花拉开幕篱,露出真面目,不禁也倒吸一口凉气——太、太漂亮了吧。

西琅有个很明显的现象,便是丑妖极丑,美妖极美,没有不丑不美的妖怪。她在西琅这么久,见过的漂亮妖怪,惊为天人的妖怪数不胜数,慢慢地对容貌也没有多大感觉,但今日突然见到莲花,倒像是开启一扇新天地,悔恨自己太过坐井观天。

她肤色不像中原人,偏黑偏棕,深目高鼻,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好似夏日盈水的池塘,一头黝黑如海藻的发挽在胸前,长及腰际,混编着一根银绦,更加炫彩夺目。她的美不是姚遥见过的那种出尘绝世的仙子之姿,更像凡俗尘世中落地的美,从不高高在上,从不尽态极妍,应了她的名字,污泥中平静绽放的莲花,浊世中独一无二的清丽之美。加之她异邦人的相貌,更是怎么也看不够。

“姚,姚大小姐,”她看起来很紧张也很拘谨,但声线却很袅娜,如空谷花香,高山清流,不愧是头牌歌姬,姚遥想。“我想见江合先生。”

——————————————————

后来江合同她说,莲花于他有救命之恩,于是他便随着戏班子四海为家,一直都在莲花身边。

知道,“红颜知己”嘛。

姚遥故意咬重了几个字,转而又提点道,你们妖界规矩严,你活了这么久,肯定比我清楚,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

江合笑笑,不说话。

她有些慵懒地瘫在软榻上,手里捏枚棋子,心不在焉与江合对弈。这是江合来这里多日,他们第一次下棋,江合意外的发现这小丫头下得还不错,着实需费神对付,她倒一向是副没睡醒的样子,好似对什么都不上心,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姚遥爽快地丢剩下的棋子进棋龛,笑道:“我输了。”

江合一愣,低头看棋局,局势尚未明朗,谁输谁赢还说不准。

“我说输了就是输了,不想下了。”她转一眼江合,“不如我们约定,下次见面再把这局下完。”她摊手,“没办法,我总得做些什么事免得你忘记我。”

江合无言,只能点头答应。

末了,他才缓缓开口,“明日……”

“我知道,明日你就要和莲花走了,我让漆老给你打点一些,好走不送!”她快快讲完这句,拔腿就要跑。

“等等!”江合忙唤她,“你等一下。”

“哦,还有什么话说?”

“其实我从见你第一眼开始就想同你说,”他的眼睛盯着摇晃的烛火,闪烁的烛光映入眼底,好似透过这荧荧火光就能追及往事,“你,同我幼时见过的一位长辈很像。”眼前模糊又出现那睥睨天下的红衣身影在火的对面,她背后是苍天星辰,却比星月更夺目生辉,把他此刻的眼睛也照亮了。

“幼时?”姚遥忍不住笑出声,“那是多久时候的事啦?不是我,不是我,你肯定认错了。”

“是啊,”江合低头,眼中光芒敛了几分,“那时她身边左右不离一位绿眼睛的男子,你没有,肯定是我认错了。”

姚遥闻言一怔,“绿眼睛”?心中不由得想到初次到西琅时,月下,沙漠,那双绿色满是盎然春意的漂亮眼睛,比宝石更甚,比星辉更甚,这么多年一直在她心头萦绕不去,成为一道不能言说的秘密。

她展颜一笑,“我就说嘛。”旋即甩甩衣袖,扬长而去。

第二天江合走时她没有送别,她一向不擅长送别,能避则避,看着故友离开的背影,心里无限空荡,总也开心不起来。不去送,就好像他们并没有走,而躲是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但总是在身边,这样未来某日他们再回来时,自己还能像旧时一样适从地与他们打招呼,就像昨天还见过面一样。

她看到江由闷闷不乐,也无心开解他,这小子单长了岁数,心智却没长多少,且由着他去,反正他还有这么长日子要过,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他不知道,同室操戈有多么地残忍,人心有多么地可怖,而有的时候,这一切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本来与姐姐约定好,在商邑呆够一月便回,她再三告别了老爷夫人、少爷少夫人及一大家人,带着体面的微笑看夫人和少夫人张罗着给他们带特产忙前忙后的背影,回去的路上发现给姐姐带的一盒蚌香旁边放着一盒一样大小的“十里轻纱”,她嘴角不自觉扬起笑,下次姐姐回来的时候,她也同着一起回来吧,心里暗暗决定。

商邑,她的故乡。

猜你喜欢

  1. 都市小说
  2. 玄幻小说
  3. 言情小说
  4. 灵异小说
  5. 热门作者

网友评论

还可以输入200